按:最近这几天,网上为梁思成·林徽茵夫妇的故居被拆毁事,讨论得挺热闹,绝大多数人认为这是“不该发生的事故”。我跟朋友说起这件事,顺便也就讲起不久前一起去着望梁思成之父—梁启超之墓的事来,心里很觉不平。现把这段游记抄录于下。 怪:梁启超凉着,孙传芳传着 www.honghaizi.hn.cnwww.hzxs.com.cnwww.mcdearm.cn
……车子开上了北五环,远处的群峰稳稳实实地排列着,一重重山脊连成了一道道曲线,像是水墨画,渐远渐淡,把天宇映衬得无边地深邃;刹那间,一道道翠屏便扑面而来,又从侧面掠了过去。刚从城里的斗室中钻出来的我,一下子心旷神怡起来,忍不住指东说西:“瞧,那山头好美!叫什么峰来着?……城外有这么好的去处,该常来看看!”她双手握着方向盘,稳稳地,眼睛看着前路,只给我一个侧脸,一副心定神闲的样儿,车子正在拐弯,我立刻意识到自我犯了错:一时兴奋,竟忘了“不许跟司机说话”的老规矩——我安静下来了,她却发话了:“还‘城外’呢,那个‘城’早就拆毁了——嗯,对了,当时主张保留北京城墙的就有一位梁思成先生,他的墓——不,他父亲梁启超的墓——就在前面,在‘北京植物园’那儿。要不,我们就……”
“就进去看看?”我截断了她的话。
“好呢,进去看看。”车子一转身,又拐个弯,来到了“北京植物园”。
……说着说着,不经意间,我们踏上了一条古墓道,只见两侧各立着一通高高的石碑,立刻生发出一脉古风旧韵来。小沐说:“这就是梁启超墓地了。”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,前方有一座小型坟园,四周古柏参天;墓背后,正是一道山脊,山脊伸向青天,与整个西山通联成一体,对陵园形成环抱之势,满山遍植着长松翠柏,看着看着,自我的灵魂似乎也跟着伟岸庄严起来;山脚下那条河又呈现于脑际——那是我们的来路。我说:“好一块风水宝地!左青龙,右白虎,前有活水,背有宝屏——这条墓道,这么多古松翠柏,肯定不属于梁启超!”于是我走离墓道,去看石碑上的字。碑正面的字早被泐平了;背面却分明见有“敕建”的题额与一篇“碑记”。白色碑体上的字迹小了些,又风化了,不易辨认。约略说来,墓主人是康熙年间的一位方面大员,历任官职不少,颇有政绩。小沐笑了,说:“看来,是梁启超造了清朝大臣的反,占了别人家的地盘。”“不,梁启超是维新派,最后又成了保皇派,他是不会‘造反’的。他这是替人家看守门面来了;要替老墓主挡住不速之客呢。”正说着,我们已走近了园门,抬眼看着那面方正厚实的水泥墓碑,忽觉得园中似乎升腾起一股肃穆之气,让我们立刻停下了脚步,一时竟连呼吸都屏住了。我们凝视着陵区,她忽然若有所思地说:“咳,错了。瞻仰这样的先辈,是该带束鲜花来的!”我接口说:“不要紧的。这四周不都是山花吗?”她迅地跨出两步,从园外草地上采集了两支小黄花,捧在手中,颤悠悠地,煞是好看;我连忙也去采了两支,来到了墓碑前,静立着。
只见这墓园是用短垣围合的,占地约莫半亩大,墓的四周围以“绿墙”,沿甬道环墓绕行一周。园子不算大,但精致而整饬,结构紧凑,前立石碑,高大严整,碑后连着墓室,中藏棺椁。通体水泥浇铸,纹饰透着中西合璧的风韵。碑前的大理石供桌上,摆放着一排萎了的鲜花,大概是前两天来此瞻仰者献上的。我们也各自献上了手中的花,鞠躬致敬。
我去细看碑文,方知是长子梁思成率领诸弟及其子侄辈为父亲筑了此园,整个陵园的设计自然是出自思成之手了。梁的墓侧还有一颗“母亲树”,缀满了访客系上的红绸条。树下短碑上有说明词,说此树是用来纪念他们的母亲的。梁母是云南人,为人贤惠温良,终生在梁氏老家操持,奉养公婆,教育子女,还要为在外奔波的丈夫担惊受怕。早年在老家去世了,子女们思亲情重,就在父亲墓旁植此树以表纪念。墓园之外,另有三、五个小型的水泥包(墓),前面也都立有墓碑;有一通碑已经毁坏了,埋的原来是梁氏兄弟与子侄辈的,都还是北洋时期的文武官员,我也未及细细认读。
此刻,一种历史的沧桑感不禁袭上心头。毕竟,梁任公启超先生,也是一代英豪:他为我们这个千年古国的历史性转轨,大声疾呼,奔走于国内外,鼓动起变革维新的风潮,塑造了一代人的求新求变的灵魂,为此贡献了他的全部智慧与品能,后人是不应该忘记他与他们那一代的斗士们的。想想看,从二十世纪初到二十一世纪初,匆匆百年,天地间人人我我,是是非非,该是怎样地变化着!梁启超走了,还有梁思成,他家两代人在中华文明的传承上,都各有建树,也都各有遗憾。拿什么告慰前辈呢?我思忖着;至于小沐,自然是有她自我的“预案”的:她正在写一本有关建国初北京拆毁城墙的小说。她说:老辈子的北京人,打心眼里不同意拆毁北京城,但在当时一派‘建设高潮’中,又都卷进了拆墙之举。梁思成等专家百般呼吁“保护”,无济于事,还召来批判……咳,历史的是非呀,要多长时间才能论定呢!”
“而今梁家两代人的名声都不错,历史是公允的,老百姓是公允的。不过,这座梁氏陵园却没有一点被保护的迹象,这么任其自生自灭,恐怕也难以长久了。”说到这里,心里不禁有点悲凉。
离开梁氏墓园,朝卧佛寺方向走去。我的心情一直沉重着,直到看见了“孙传芳陵园”几个字,瞧见大殿门柱上有副楹联,心情才为之一变。那楹联是一副工整的文言长对,基本意思是:平生戎马终撒手不足论也,留得孤魂近古寺其心静乎。由此,我们议起了北洋军阀的混战,说到了孙传芳、段褀瑞的下场。孙传芳算是侥幸,一个军阀,为争地盘,不知干了多少坏事,一生全不足道,最后皈依佛门,隐居天津;日本侵华期间,他被仇家用三颗子弹结束了性命。死时的他,不过是个“与尚”而已,怎么会有如此规模的陵园的呢?我疑惑着,却至今不知答案。
就是这个原本无缘于“传芳”的人,而今他的墓却成了“京西一景”,比梁启超的陵园要大上百倍,也被重视百倍:这不,你瞧它已作为“历史文物”被保护起来了,大门上还特意钉有北京市政府要求“保护文物”的牌牌,陵园有人照料着,看来是有心要让它“传”下去的了,不像梁启超墓那么被冷落着,无人过问。
“这个世界真怪,梁启超凉着,孙传芳传着。两者相邻,待遇颠倒,难道只为这里好玩儿些?建筑有气派些?文物步护也论‘贵贱’?然而,梁启超生前之‘贵’总不比孙传芳差吧?不知道有关方面作何思何想?”想到这里,方才那副沉闷的心肠又换成了一股苍凉之气,思古的热情也就消减了下来。
我们叹息着离开了“植物园”。